明知魚臨淵正在以「封天」來彌補自己的「過失」,水色仍然目不轉睛,聚精會神地用自己雙眼,見證下屬於「魚」的每一刻。

這一刻,她愛他的全部。

這一生,他是她的全部。

幾乎同時。

遮蔽整個月華天的彼岸花蕾,花苞內釋放出濃郁的幽香。

七片花瓣徐徐綻放,露出中央光華流轉的花蕊。

水色僅僅看過一眼,心頭一震巨震。

翻手之間丟出幾朵只有五片花瓣的彼岸花,分別拋到紫玹他們面前。

「含在口中,轉過身不要回頭,無論發生何事,一定不要直視彼岸花蕊……」

她的聲音很緊張,不知是在為魚臨淵擔憂,也不知是因為眼前的彼岸花。

彼岸花蕊上傳來的渴望,赫然是針對「惡念」。

水色從未想過,替魚寒心而生出的彼岸花,竟然是如此恐怖之物。

紫玹和白弋未作猶豫,拿起彼岸花叼在嘴裡,轉身緊閉雙目。

磐先將一朵彼岸花放在鳳凰蛋上,才安心照做。

突然。

魚臨淵化作的「太陽」,徑直衝入彼岸花內。

無比巨大的彼岸花極速盛開,向天界的仙神佛魔,揮灑出七道「光暈」。

光暈似溪流,從天界諸天流過。

凡得見者,就地靈力潰散,以魂為種,迅速長成一株株帶葉的「彼岸花」。

然而這些彼岸花,都沒有花蕾。並且貪婪地汲取著,落在天界的「墨雪」。 當通往地界的「日月天」完全消失之時,地界如同一塊倒扣在天界之上的「異域」。

無論是地界那條墨色的弱水,還是天界已然靜默的天河,此時都似被對摺,天地相對。

弱水分地界為三處,同樣分天界為三地。

地界遮去天界數十天後,一切仿若恰到好處的安排。

地界弱水以東的陸地,正對著神地;弱水以西曾是「屍淵」的地方,正對著仙家三十三重天;至於弱水之洲的萬妖林,與虛無縹緲的「無量三十三天」相對。

此時地界的大小,更是先前的許多倍。

因為失去「日月」而陷入昏暗的天界,又重新迎來了星辰一般的「光明」。

只因地界充當了一片新的「天」。

那些遍布地界的藍紫靈石,開在弱水東岸的青紫花草,還有象徵萬妖林的火樹銀花,都如星光一樣熠熠生輝。

從地界看天界似雲霧繚繞的陸地,從天界看地界猶如化外「星空」。

顏色不一的「弱水」遙遙呼應,既不流淌,亦無水潺。

然而。

籠罩天界的墨雪並未就此停歇,反而因為「封天」之故,越下越大。

天界和地界之間並沒有雲,如今僅剩那一朵大過月華天的彼岸花,正在吐露「芬芳」。

形如流水一樣的七色光暈,既如花蕊,又似根須,亦若莖葉,成為橫亘在天界和地界之間的障礙。

妖魔過不來,仙神過不去。

生於弱水的彼岸花,此時彷彿代替「三千弱水」,將「天地」一分為二。

唯一能夠正視這一幕的水色,傾世之容上堆滿諷刺。

「莫怪恨濕水,只怨愛無魚!僅僅是在聞魚夢裡都要逼得他走投無路,我已經無法想象那『世外』之景,又是何等殘酷……」

水色這番話也只有磐、紫玹、白弋能夠聽聞。

三者心頭仿若有一根利刺,狠狠地扎了進去。

儘管他們都緊閉雙眼,但耳邊還是隱約能聽到輕微地「迷幻之音」。

「過來……過來……」

紫玹和白弋額頭沁出汗水,眉頭緊蹙似在掙扎。

水色剛才就說過: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回頭。

可這般撓耳的聲音,很難讓他們繼續淡定下去。

如此聲音充斥在天界和地界之間,仿若一曲招魂安眠,令無數心性不堅者逐漸喪失自我,紛紛飛往距離最近的彼岸之光。

天界和地界,哪個是彼岸?哪個又是此岸?

面對如同「毒瘤」一樣的彼岸花,無數妖魔仙神淪為了它的祭品。

水色從未想過,伴隨自己降臨這世間的靈犀之淚,有朝一日會成為為禍世間的罪魁禍首。

隔空望著不遠處的雌雄雙魚,她那張漸漸生起憎惡的臉上,多出了一抹嫉妒。

她嫉妒。

弱如凡人,強如仙神,都無須真正理解魚的感受,更不用如此近距離地,為魚擔心。

她嫉妒。

即便聞魚由龍魚心生,也絕不會像自己這般,清晰地感受著魚的愛。

她還嫉妒。

不論此間,還是世外,那些幕後之手都可以隨意捉弄魚兒,卻不必像水一樣,為一切拖累魚的後果自責……

看著依然在迅速長大的彼岸花,水色空蕩的胸口內心如刀絞。

明明他送自己的魚符都碎了。明明自己可以答應他,以後不會再想他。

但在不知不覺的情愫面前,一切都來不及細細揣摩。

「若有生死,我一定讓你們不得好死!若有輪迴,我一定讓你們生生世世無法離開……」

那雙纖白的玉手,第一次被她攥成了拳頭。

如若水色體內流淌的是血,那一定早已掐出鮮紅。

只是此時此刻,她盯著魚臨淵消失的位置,一對拳頭上正在滴「水」。

聽著如此揪心的獨白,處在幻聽之中的紫玹白弋早已臨近崩潰邊緣。甚至緊緊抱著鳳凰蛋的磐,也極為罕見地用手背擦試著汗珠。

環顧四周之後,水色慢慢鬆開拳頭。水光覆蓋全身之時,冰藍色的長裙消失不見。

直至脖子以下全都變成無色的弱水,象徵族長身份的水冠自行從頭頂飛到面前,落在流水一般的掌心。

「我知道你仍在注視著一切,告訴我,怎樣才可以離開這裡!」

那命令式的口吻不怒自威,冰寒的聲音里再也沾不得半點溫柔。

看似是在對「水冠」言語,實則是同一直盯著他們的那雙眼睛說話。

幾息之後,一切未變。不願再為善的水靈,早已因為龍魚而將耐心耗盡。

伸出的水臂綻放成彼岸花的模樣,透明的花瓣像五指一樣忽然發力,一把將水靈一族「水冠」捏碎。

晶瑩的碎屑透過無色的水身,折射著空中那朵彼岸花的光彩。

似乎從這一刻起,水色才會毫無保留地發泄「公主脾氣」。

五根透明而修長的水指,在水色的凝視下拉長,將魚臨淵留下的魚骨杖拽回自己面前。

「你不說……但魚已為水指明方向!」

嘴上如此說著,水色看向雌雄雙魚的眼神,已逐漸變得犀利。

左手其中一根手指微動,一道水線像鎖鏈一般從指尖激射而出,將二魚捆了個結實。

用力一甩,連帶著有些破爛的聞魚近水披,都被她輕而易舉地拋向空中。

不用分說,那裡正是彼岸花所在。

看了一眼「撥雲」,水色的眼睛變成純藍,。感受著魚臨淵留在其上的靈力,她也學著魚臨淵的樣子,面露邪笑。

魚骨杖輕抬重落之間,在彼岸花上開出一道口子。

雌雄二魚被粗暴地塞入其中,魚骨杖托著長長的水線,如穿針引線一樣將彼岸花上的「傷口」縫合。

……

看天不是天,看地不是地。

可水色的眼中,從未有過的堅定。

一道無與倫比的白芒,如「魚魂」一樣在彼岸花內遊走片刻后停下,再無動靜。

「封天」的地界不再變大,但彼岸花卻在停歇幾息之後,開始肆無忌憚地向諸天擴張。

水色最後看了一眼紫玹和白弋,微動的嘴唇好像說了聲「謝謝」。

以無色的身姿升空之時,萬千水線如蛛吐絲,無一例外地戳進彼岸花內。

「你留給我的夢不可毀,可沒有你的天地都是在與水為敵!」

這一刻。

仿若水色才是彼岸花的「根」。

只見彼岸花在獲得水色醇厚的靈力時,遍布天界的墨雪齊齊向空中匯聚,迅速被其吸收。

七色褪去,變成紫金。

那一朵盛放在天界與地界間的奇葩,終究無「人」阻止。

它像一張網,也如一丈淵。

相對的天界和地界,都似「臨淵」一樣,彼此不見……

墨雪停時,魚年已盡。

月軌水池裡的玉魚,最後一次躍出水面,魚尾指向第十二條玉龍。

伊始也是終焉,反之,結束正是開始。

十二條玉龍齊齊睜開眼睛,抖落身上玉石鱗片,化作活物。

十枚魚符不但沒有因為魚主消失而不見,而是在玉魚周圍圍成一圈。

玉龍盤旋之際,將月軌內的池水盡數吸干…… 魚年盡時,月軌仿若失去了本身存在的意義,又一次緩緩升空,化作一道由十二條玉龍環繞的龍門。

龍門比之魚臨淵化龍時更為氣勢磅礴,但總覺得缺少一絲靈韻。

曾分為「百天」的天界,時間於這一刻靜止。

不論是距離最近的紫玹白弋,還是遠在無界天的鯉瑤龍陽,亦或者伺機而動的血魔夜魔,都在「魚年」的最後定格在那裡。

那些尚存地界的妖魔,以及生活在天池腳下的凡人,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淪為「一個夢」里的無數泡影。

魔一個接一個消失,像離開水面的氣泡一樣。佛一尊接一尊坐化,似因魚水大徹大悟一般。

甚至很多仙神妖人,也在時間停滯的片刻里,消失的無影無蹤。

仿若他們也跟「魚」和「水」一樣,本就不該存在於這「世間」。

當紫玹的身軀變得虛無之時,最後湮滅的手指還微微一動,如同殘留的意識。

白弋消失了,磐和磬消失了,受重傷的水仙消失了,甚至和離恨天融為一體的天帝,也消失了……

當昔日的天界難覓仙神佛,當曾經的地界看不到人妖魔,這曾經分為「三界」的塵世中,到底還剩下什麼?

那一道由彼岸花光暈所形成的紫金屏障還在,那一條天界地界「對摺」之後的弱水還在,那一朵靈犀之淚幻化出的彼岸花也還在……

離恨天的八角亭內,石桌的棋盤上,棋子一黑一白,旁邊依舊放著那一瓢取自天河的弱水。

我是敖丙必須茍 弱水平靜的猶如尚未開靈,而那條由黎初顯化的錦鯉,也悄然不知去向。

再看被瀚海吞沒的「人界」,六條背負輪迴六道的陰魚依然如舊,面向坐落在西崑崙上的明鏡台,靜靜等候。

似乎。

它們就像輪迴之地的六尊石雕,背負著亘古不變的「宿命」。

水易來,魚難去。

即使屬於魚臨淵的魚年就此「結束」,隨明鏡台而來的「魚」,亦無法離開這裡。

僅僅能在瀚海上露出頂峰的西崑崙,擎著被魚臨淵留在這裡的明鏡台。

明鏡台上八十一個大大小小的「湖」,有八十個都已溢滿了水。

唯獨那方曾經「魚水相伴」千年的湖,此時是乾涸的。

十二條玉龍破開碧藍的天空,突兀地出現在明鏡台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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