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生於弱水,長於弱水,數千年時光陪伴,讓他們形影不離。

自誕生后的第一個千年,龍門出現。

近萬龍魚遵從宿命召喚,在龍門前躍躍欲試。

想離開弱水,就必須躍過龍門化龍。

化龍是龍魚成年的標誌,也是成為魚主所必須經歷的第一關。

可眼見近半龍魚成功躍過龍門,兩條龍魚卻遲遲不肯嘗試。

壯實的龍魚,安慰弱小的龍魚,它願意陪它,在弱水中再溫養千年,等下一次龍門出現。

又過千年。

弱小的龍魚,終於在弱水靈力的滋養下,像正常龍魚一般健碩。

而那壯實的龍魚,卻似這千年都在虛度一般,身形亦如從前。

其實。

它只是想和另一條龍魚,以相同的英姿,躍過龍門。

為此,它不惜將自身從弱水中所獲得的靈力,都偷偷給了那弱小的龍魚。

終於等到龍門千年一現,也終於等到兩條龍魚身強體壯。

然而。

那條原本弱小的龍魚,未能承受「龍魚九變」的蛻變,再一次被拒之龍門外。

它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假裝,同樣在躍過龍門時,未能成功蛻變。

弱水之中,它們再次等候千年。

第三次龍門出現,它們也終能離開弱水,作為成年的龍魚,翱翔天地。

但。

龍魚一族的宿命,使得每個成年龍魚都將肩負「懲惡揚善」的使命。

當上任魚主不再,它們又跟其他的成年龍魚被召集到一起,須行凈靈之禮。

被魚面認可者,成為新的魚主,鎮守明鏡台。

被魚面拒絕者,須離開輪迴,前往三界,繼續自己的使命。

那一次。

兩條龍魚是最後行凈靈之禮的。

它們同時凈靈,卻並非同時獲得魚面認可。

因為魚面只有一個,魚主也只能有一位。

壯實的龍魚,拉著弱小的龍魚,成功騙過所有魚的眼睛。

魚面選擇了壯實的龍魚,可它卻把魚面塞進了弱小龍魚的手裡。

因為它知道,弱小的龍魚以魚主為畢生目標。

而恰好,這是個成魚之美,如魚所願的機會。

畢竟,它在乎的還是它。

壯實的龍魚,叫魚為池,如今的墨色天龍。

而弱小的龍魚,叫魚為淵,上任魚主。

……

魚為池離開輪迴之地時,它就知道。

魚主擁有聞魚近水披,萬惡不侵,可與天地同壽。

而那些前往三界的龍魚,不但沒有聞魚近水披,還失去弱水凈化,終有一日,會被魚主封印在明鏡台下。

在三界數萬年,它也一直在等待,等待著自己無法與邪惡抗衡的那一日,等待著它被身為魚主的魚臨淵親手封印。

可惜它等來的,是一個事關魚主的噩耗。

歷任魚主,幾乎每隔數萬年,都會莫名地被惡念侵蝕,最終不見蹤影,只留下象徵魚主的聞魚近水披,和魚面。

魚臨淵,也未能倖免。

……

言盡。

那鋪天蓋地的墨色天龍,似在與無形的力量抗爭之後,身形盤旋扭動,驟然縮小,化作一個人影。

正是魚臨淵在皇城花園內,水漪記憶里看到的魚為池。

只是此刻的魚為池,肌膚白里透黑,指甲全為黑色,血紅的眼瞳周圍漆黑深邃。

每呼出一口氣,都帶出暗淡的龍息。

魚為池看著魚臨淵,嘴角露出微笑,笑時猶帶魚臉痴,使自己儘可能看上去像個行將朽木的老者。

隨即單膝跪下。

「未能等來為淵將我親手封印,實為遺憾。魚主即為為淵之後,若今次能將我封入明鏡台,再與為淵為伴,為池無憾!」

顯然,魚為池已知曉魚主真名。

見魚臨淵尚有猶豫,它再次開口。

「趁我尚有一絲意識存在,懇請魚主,如我所願!」

「好!身為魚主,自當如魚所願……」 魚臨淵雖嘴上應承,可他的確不知,如何將遭受惡念侵蝕的龍魚封入明鏡台下。

淡藍色的眸子,想要看透魚為池所言虛實,閃過有關輪迴之亂的思量。

他最想從魚為池這裡聽到的,並非這些。

……

此時。

左丘雨的抽泣聲漸漸入耳,姑娘的哭聲里,總有幾分魚臨淵不解的傷心。

無疑在她這個凡人心目中,兩條龍魚之間存在的某種東西,可歌可泣。

而左丘雨這種年紀的姑娘,對一切美妙的關係,都會冠以「深情」。

對「魚主」漸漸有所了解的她,在看向魚臨淵時,淚眼中不免多出幾分請求。

她想。

魚主若能夠「成全」,也算「故事」有個結局。

正當她為那句「如魚所願」破涕為笑時,魚臨淵接下來的話讓她心裡「咯噔」一聲。

「在此之前,身為魚主需要明白幾件事,不知為池前輩能否解惑?」

他刻意加上「前輩」二字,目光卻掠過魚為池,依次掃過那些衣著暴露,半魚半人的女子。

最後落在紫裙黎初身上,似看見魚妃鯉瑤。

跪在水面的魚為池,白里透黑的臉頰不自然抽搐,如經過一番對「意識」的爭奪。

「知無不言!不過,還請魚主儘快。若魚為池喪失自我,免不了會對魚主出手。」

魚為池的聲音里,勉強保留著身為龍魚的高傲,以及對魚主的尊崇。

只是它猩紅的雙眼,卻在說話時看向眼淚未乾的左丘雨。

那意思,顯然是它不擔心自己失控傷到魚主,而是這凡人女子,恐怕很難毫髮無傷。

……

魚臨淵自然不會浪費時間,他深知魚為池作為龍魚,已油盡燈枯。

「你曾把自身逆鱗給鯉瑤服下,究竟為何?我不認為,你只是想讓她在輪迴中保住記憶!」

「為池視鯉瑤如己出,自不會害她。只是每次失去意識,我腦海中都只有一種古老的儀式,無力違抗,只有遵從……」

「何種儀式?」

「我也不知……只是冥冥中感覺,可以見到為淵,更似一種降臨。」

「降臨?」

「不知魚主可曾留意,輪迴之地的六尊石雕?」

「水、易、來、魚、難、去。」

「這應該是臨淵憑魚主能力易換過……記得我和臨淵行完凈靈之禮,那六個字應是:去易來,水難魚。」

「……」

見魚臨淵沉默不語,魚為池將石雕後背上的十二個字,也一同告訴了魚臨淵。

只是此時的魚為池,必須避輕就重,直言那六尊石雕,名為「鎮靈石」,實則與明鏡台,乃至龍魚一族的來歷,有著莫大關聯。

可究竟有何聯繫,歷任魚主都不清楚,魚為池同樣不知。

然而。

魚為池提起那六尊石雕,是為了告訴魚臨淵,它近幾次被惡念侵蝕,都會極力模仿其中一尊石雕的姿勢,渴望某種東西降臨。

原本,魚為池認為,若當真「那東西」藉助自己或服下逆鱗的鯉瑤降臨,反而會是一種解脫。

可近幾次它才明白。

六尊石雕不僅所司六道不同,而且是作為六道封印存在的。

若鯉瑤或自己化作石雕,則僅僅是開啟其中一道封印。

封印完全開啟,則需要六尊化身「石雕」的輪迴者同時出現,且已被極惡侵蝕。

這一切。

都似冥冥之中有雙眼睛在注視著,在試探性地,讓六道封印慢慢開啟。

……

言至此處,魚為池面部抽搐更加劇烈,就連那對眼睛,也漸漸轉為暗紅。

左丘雨似聽天書一般,似懂非懂。可仍然努力記下其中精髓。

她又怎會知道,這小小舉動,在未來的某一日,竟會成為魚臨淵的助力。

她也並不知道,她身旁的魚臨淵,今後會將遺忘當做一種「習慣」。

此時,心有所悟的魚臨淵再次開口。

「如你所說,輪迴之亂亦是六道封印之亂。為何要將弱水之靈,也拖如泥淖?」

想起之前水漪的樣子,魚臨淵不免對魚為池的做法,深惡痛絕。

魚為池緩緩搖著頭,似在為自己無聲地辯解,又似一種無可奈何。

「老朽深知,魚主是在責怪,魚不惜水。惡由萬靈心生,作為一條在人間數萬年的龍魚,惡念入心就是我的宿命。

那些自私自利之念,無時無刻不再侵蝕我這魚心。犧牲水漪,讓自己殘留意識到現在,我也早已分不清對錯……」

魚為池的聲音里,竟罕見地出現凡人那樣的情緒。

有些啰嗦,有些激動,有些難以自持。

彷彿此刻它不再是什麼天池池老,更不是那昔日的龍魚,而是一個看淡過往的耄耋老人。

依舊跪在那裡的身影,分明結實而充滿邪氣,可此時卻略顯單薄。

相比左丘雨。

作為魚主的魚臨淵,不染塵氣,不諳人情,對魚為池不會有絲毫同情。

「魚主不問三界之事,可我還是不得不問一句,這西崑崙,是否毀於你手?」

「是!」

魚為池沒後任何猶豫。

不論是惡念操控的它,還是意識清醒的它,始終都還是魚為池,那條作為西崑崙天池池老的龍魚。

「好!你告訴我,如何將龍魚封入明鏡台,我如你所願。」

聽到這句話,魚為池似從有些低落的情緒中走出,緩緩起身,看著魚臨淵鄭重其事。

「魚面!」

簡簡單單兩個字,令魚臨淵一怔。

他雖不知道魚面還有什麼作用,可此時他知道,魚面竟然是開啟明鏡台的關鍵。

左丘雨看向魚臨淵,似在求證是她聽錯,而不是那種可以吃的「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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