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蔻!」無歌急忙衝到蔻蔻身邊,她此時已經木然倒地,就如同往常失了魂似的,了無生氣。

「她本就是惡念的產物,丫頭,你何必執著?」小老兒看無歌抱著蔻蔻死活不撒手,眉須顫了顫,有些不忍。

「我答應過的!我答應過要將她帶出玲瓏陣!我答應過景淵,要救她…」無歌先是哭喊,隨後聲音越來越小,兀自喃喃。

「不可能的,譚如月死了,天道重降,玲瓏陣中的所有人都將應劫而死。」小老兒裹了裹身上的幔帳:「準備出陣吧,陣眼打開了。」

他抬眸看了看天,青天白日的雷鳴電閃正逐漸變弱。

天空中無日無雲,緩緩而現一個空洞,像是漩渦中心般將周圍的氣流翻卷進去,散發出強大的引力,地面上狂風湧起,幾乎將人卷的雙腳離地。

墨星染頂著狂風來到了無歌身側,輕聲說了句話,無歌淚眼婆娑的眸子瞬間變的清明。

他說:「腓牙石。」

……

不多時,不知是地面在上升還是天空在下沉,天像是漏了個大洞,將擠壓變形的氣流連同地面上無措的幾人猛地卷向半空,喧囂狂暴的氣流似乎要將人推進那空洞的深淵。

無歌在激涌的氣流中幾近窒息,**如同被烈火灼燒。

陡地,她疼痛欲裂的腦海中閃過那片聖潔的雪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孤傲聳立,雪山峰頂那顆古樹開滿了奼紫嫣紅的花,泠冽的風兒刮過,紛揚的花瓣零落在樹下少女巧笑的面龐上,少女彎身捧了一個雪球,砸向不遠處背對她的背影,那人轉身與她嬉鬧…

————

臉上有薄薄的涼意,似乎有一隻手在輕撫她的面龐…

「誰!你是誰!」無歌囈語般抓住那隻手,猛地從幻夢中驚醒。

眼前竹子一臉不耐煩的將濕漉漉的手帕甩開:「無歌,你睡覺流口水磨牙你知道嗎?」

他撇了撇嘴,嫌惡的將小手在她身上揩了兩下。

無歌迷迷糊糊的抬眸環顧四周,這是一間裝潢雅緻的廂房,不遠處擺放著一張梨木圓桌,桌上的菜肴冒著騰騰的熱氣,牆上有一扇鏤花的木窗,此時竹子正踮著腳尖將木窗推開,清風徐來,飯菜的香氣勾起了無歌胃裡的饞蟲。

她翻身下榻:「竹子,我們出來了?」

「廢話,何止出來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竹子叉著腰,語氣有些不高興:「起來吃東西吧。」

無歌看了看自己的手腳,俱全。摸了摸懷裡的腓牙石,還在。

「這不是夢?」

玲瓏陣中種種,如同一場荒誕不經的噩夢,無歌從夢中驚醒,只覺得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吱啞』一聲,廂房的門被推開了,穿堂風帶來熟悉的海檀香,無歌怔愣的抬頭,門外的墨星染一身白袍,束髮於頂,步履翩翩的走進了進來。

「怎麼,睡醒就不認識我了?」他看無歌傻傻的盯著他,不由覺得好笑:「即便我儀錶堂堂,玉樹臨風,你也不用這麼盯著我瞧吧。」墨星染嘴角微抿,走到無歌身前伸出骨節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呸。」無歌緩過神來:「我看你是花孔雀開屏——」

「嘰作多情。」竹子嘴裡塞滿了飯菜,含糊不清的接了句。

「吃也堵不上你嘴。」墨星染拿著一柄摺扇,在竹子的小腦袋上敲了下。

無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圓桌前,搶過竹子捧在手裡的碗,猛地扒拉了兩口,瞬間覺得自己活過來了:「說正事,這是哪?」

門外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林海,陽光灑在樹葉間,落下斑駁的光點。

「還能是哪?岐洹山啊。」這是岐洹山腹地內,萬古天獨辟的一處休憩之所。

墨星染雙手抱臂眯著眼看無歌吃的正香,有些不忍打斷:「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的事不比在玲瓏陣中簡單。」

無歌悶聲扒飯,她知道。

「吞雲小老頭呢?」無歌吃飽喝足,擦了擦嘴。

「吞雲獸…」墨星染言語間有些吞吐,無歌揮了揮手打斷了他。

困獸鼓不在她身上,時川之死還未有定論,既然出了玲瓏陣,這一切恐怕遲早要找到她頭上。

還有綺淵…

「說吧,萬古天打算如何處置我?」無歌頗有些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放心,我不會跑。」

墨星染聞言劍眉微顰:「你認為,我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然呢?你不是萬古天的三皇子嗎?怎麼,難不成你是怕我睡著凍著,來給我蓋被的?」

空氣靜滯了片刻,墨星染緩緩開口:「神啟齋你聽說過嗎?」

「什麼神奇不神奇的,你有話直說。」無歌摩挲著懷裡的腓牙石,蔻蔻還在腓牙石內,她沒有多餘的時間虛耗。

「神啟齋是為四川五海中由萬古天督造的最高學府,除魔族外,人族與神族的青年才俊皆在神啟齋中求學修鍊。神啟齋每隔百年招錄新子弟,而此時正值神啟齋百年招錄之時。」墨星染頓了頓,無歌那雙迷茫的大眼直勾勾的盯著他,他正色咳了聲:「咳,本神特來告知,今年神啟齋招錄的子弟名錄中,有你。」

「什麼?」無歌驚訝的張大了嘴,灌了一嘴風,那雙美眸一瞬不瞬的盯著俊俏的少年,熾熱的眼神似乎要在他身上盯出倆窟窿。

「你聽見了。」墨星染將摺扇收攏,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無歌猛地搖頭:「我沒。」

玉冰鎖 墨星染:「……」

「不是,這是誰的意思?萬古天嗎?」無歌急切的站起身來,扯住墨星染的衣袍。

「不盡然。」墨星染眯起好看的眸子,刻意賣了個關子。

「哦。」誰料無歌突然回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徑自朝門外走去。

「你就不問問是誰將你錄入神啟齋?」墨星染廣袖一揮跟了出去。

「我管他是誰,反正我也不去。」

無歌伸了個懶腰,左右看了一下,岐洹山果然寶地,空氣中滿溢的靈氣讓人耳清目明。

墨星染:「……」

「去不去由不得你,此事已成定論。」墨星染抬起修長的手,扶住無歌的肩,將她身子轉過來正對他。

無歌仰著脖子望著他:「誰定論的?我同意了嗎?」腳長在她身上,她不想去誰也定論不了。

「我。」墨星染微微垂頭,好看的眸子望進她的眼裡。

「你?」無歌愣了愣:「萬古天的皇子都如你這般愛管閑事嗎?」

「我是為萬古天最年輕的凌天神,在十萬年前授命於父君,於神啟齋中執教,今後,你將是我座下子弟。」墨星染一席話將無歌砸的眼冒金星。

「今後,你要叫我師父。」

「今後,晟昏暮鼓之時,你要向我請安。」

「今後,無論你做什麼,都要向我報備。」

「今後…」

無歌兩手堵住耳朵:「今後你個大頭鬼,老娘死也不從!」

墨星染眯了眯眸子,從懷裡掏出困獸鼓,緩緩說到:「你就不想知道關於零族的故事?不想了解零族的功法?不想步入五境之道?不想找到…玄華帝君?」

無歌聞言怔愣了片刻,隨後兩手頹然的耷拉下來,都說魔族詭詐,可誰又知道,某些神族表面上道貌岸然,實則一肚子壞水!

「我從…」

墨星染笑了,將摺扇輕點在無歌腦袋上:「唔…叫一聲來聽聽。」

「叫啥?」無歌面如死灰的垂著頭。

「既是拜入我座下,當然是尊稱為師一聲師父。」墨星染一臉正色的說到。

「師…虎…」無歌憋紅了臉,口齒極不清晰的輕喚了聲。

墨星染挑了挑眉,掌心中藍色光暈一閃,困獸鼓焉得不見了:「既然你這般不願,我也不強求你。」他轉身邁開長腿。

「師父!」無歌憤憤,一張嫣紅的小臉渾像煮熟的大蝦。

墨星染嘴角微微勾起,好看的眸子中氳著細碎星光:「乖徒兒。」他抬手揉了揉無歌的頂發,貼附在她耳邊輕聲說:「外人面前叫我師父,私下裡,喚聲哥哥即可。」

溫煦的風兒拂過山林間蔥鬱的草木,窸窸窣窣的細響猶如情人間的囈語,突然,一聲咆哮如平地驚雷,樹木都紛紛嚇得抖掉了落葉。

「墨星染,你臭不要臉!」 萬古天的盛筵早已散去,此刻岐洹山幽靜的山谷間,繁茂的密林中,無歌躡手躡腳的一步三回頭,肩上背了個小小的行囊,舉止間,說不出的賊眉鼠眼…

「徒兒這是要去哪?」

隱秘的樹林里傳來熟悉的聲音,無歌后脊上登時躥起一溜雞皮疙瘩:「啊?趁著天兒好,出來采點蘑菇,呵呵,采點蘑菇…」

她眼尖的瞅見不遠處古樹下長著幾株討喜的小蘑菇,趕忙蹲下『采蘑菇』。

「哦,是嗎?天兒好就要采蘑菇,為師記住了。」墨星染高挑的身影陡然出現在無歌身側,眯著眸子:「徒兒真是勤勉,這麼一會兒,都采了一包裹的蘑菇了。」說著,手指微微上挑,無歌肩上系了死扣的行囊,自動開解,散落在了地上。

「等…等…」無歌不及反應,見行囊中的物件已經得見天光,小嘴一癟,心中默默將墨星染祖宗十八代問候個邊。

散落的行囊里,揣了十幾個干饢,幾個水果,一壺水,還有…困獸鼓和墨星染身上的佩玉…

墨星染皮笑肉不笑的望向她:「徒兒這是要出遠門啊,怎麼,拿著為師的佩玉是想睹物思人嗎?」

一看也沒必要裝下去了,無歌氣急敗壞的將東西拾起來:「思人,哼,你還是人嗎?我都已經答應了,等我把事兒辦完就跟你去那個勞什子神啟齋,你倒好,陰魂不散的跟著我,要不是你多少還知道男女有別,我真怕晚上睡覺你要跟我跟到榻上去!」

「可以嗎?」

墨星染拿摺扇杵著下巴,垂眸皺眉,似乎覺得無歌這個「提議」還不錯。

無歌:「……不可以!」

墨星染點點頭:「同寢一張床還是欠妥,不過同睡一屋倒是…」

「也不行!」無歌將那塊佩玉扔到墨星染身上,氣呼呼的扭臉就走:「我去找玄門閣,你別跟著我了!」

墨星染佇立在原地:「好,我不跟著你,不過…」他環抱著手臂,好整以暇的看著無歌的背影:「你知道玄門閣在哪嗎?」

無歌聞言腳下一頓,眸子滴溜溜地轉了轉,小臉上立馬換上諂媚,轉過身來:「師父,方才徒兒失言了,您別放在心上,您看天兒這麼好,要不,咱去散散心?」

「為師不能出爾反爾。」墨星染俊臉上愁雲慘淡,故作深沉的轉身離去。

無歌:「……」

他出爾反爾的事兒還少嗎?

「墨星染,你就直說這個忙你幫還是不幫!」無歌叉著腰,嚷嚷起來。

「幫,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墨星染正色轉過身來:「待救活蔻蔻回到神啟齋之後,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能打退堂鼓。」

無歌揉了揉鼻子,神啟齋說到底不就是書塾嗎,能發生什麼事兒?戒尺打掌心?

「行。」

「好,一言為定!」

———

祥雲上,無歌看著身側欣長的身影,鼻頭髮酸。

當初若不是綺淵那傢伙非帶她來什麼岐洹山盛筵,如今她也不會『認賊作父』,莫名其妙多了墨星染這麼個倒霉師父。

腳下的霧海波詭雲譎,層層疊疊的障住了地上的風景,無歌連如今身在何處都不知道,頓時覺得自己身若浮萍,這偌大的后神紀大陸上,連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沒有。

「我們還有多久到?」無歌悶悶的聲音透著哀嘆。

「快了。」墨星染不知在思索些什麼,劍眉緊鎖目露深沉。

不多時,祥雲在霧中緩緩下沉,夕陽西斜,橘色的陽光穿透雲層,將眼前的景色染上柔和的餘暉。

這是一個寂靜無人的山腳,濃霧環繞的半山腰上長滿了蔥鬱的雲杉,空氣中的露很重,呼吸間鼻腔里滿是陰陰的涼意。

「到了,這裡隸屬於人族所居的凡清界,我們接下來的路只能步行了。」墨星染廣袖一揮,那朵祥雲焉地消散了。

「這是哪?」無歌四周環顧了一圈,這裡除了靈山秀水外人跡罕至,倒確實像是仙山洞府。

「這是山。」

無歌翻了個白眼:「要你說,我不認識這是山!」

「這是煙雲城外的一處靈山,如此磅礴的靈氣可供山上數萬生靈修鍊,煙雲城周邊如同這座山一般的靈山還有不下幾十座。這裡本是古戰場,本不該有這靈山秀水,從這濃霧中隱隱散發的怨氣就可得見。可如今這裡卻成了人族修入『五境之道』人數最多的地方,你可知為何?」墨星染說著,循循善誘的目光望向無歌。

面對墨星染俊臉上期待的目光,無歌垂眸沉思:「唔…因為…我知道了!」

墨星染欣慰的勾了勾唇角:「為何?」

「你是師父,你先說。」無歌晶亮無邪的眸子望著他。

墨星染:「……」

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唄。

「因為玄門閣。」墨星染將摺扇扣在無歌頭上:「玄門閣能了天下人心愿。」

玄門閣雖然神秘,卻並非隱世,相反,亂世之中這個奇門卻選擇了大隱隱於市。

由五百萬年前的神魔之戰後,玄門閣盤踞在了凡清界的煙雲城,四川五海有心求願之人絡繹不絕,但相傳從玄門閣求願歸來之人,皆是終日不見笑顏,鬱郁而寡歡。

只因,玄門閣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可按理說人們心愿得成應該高興啊。」無歌不解:「還有,這古戰場變成了靈山秀水,與玄門閣有何關係?」那雙水汪汪的大眼一瞬不瞬的望著墨星染。

「你不是知道嗎?」墨星染邁開長腿朝前走去。

一看墨星染故意調她胃口,無歌憤憤嘀咕了一句,緊趕慢趕的追了上去。

走過山腳下一段泥濘的山路,日光已經有些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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