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戰便戰,何必多言。」判官郎君「乒」的一聲用斬馬刀的刀攥戳了一下船甲板,言語甚是平靜,身上的阿巴斯朝風格鎧甲分外醒目,「南洋之地乃我等一刀一槍搏出來的,豈可簡單奉與他人?」他身後的眾部下見主將要決一死戰,也都高舉兵器,朝天呼喊。周邊二十條船上的官兵見主船上呼喊,也都跟著喊叫,海面上一時吼叫聲此起彼伏。

王參將聽罷臉色一變,他內心卻是不想真打起來,出言恐嚇不過是想要判官郎君懼怕。見判官郎君反生戰意,知道自己說錯話,恨得想抽上自己二十個嘴巴。他的口氣馬上軟下來,趕緊說道:「小郎君,莫要著急。你我相識一場,我也是一番好意,不想蓬萊生靈塗炭。我大明水師主力戰艦數百,人馬近五萬,這要是打起來,你們這點兒船隻,只怕瞬間就要化為齏粉。」

說著,王參將指著判官郎君所坐的龍頭船說道:「就憑這仿造的四靈船?雖說青龍船不在,但我大明水師尚有白虎、朱雀、玄武三船,你們如何能對抗?」

原來,破軍自從建立蓬萊以後,請來諸國的能工巧匠共同研究他帶來的大明水師四靈船圖紙。只是這四靈船都是有船靈寄宿的奇船,即便能仿造出外形,也難以仿製出內核。是以破軍最後放棄了製造靈船的企圖,結合機關之術,仿照四靈船造出四艘機關船。雖說比不得真的四靈船,也在南海縱橫捭闔,稱一時之雄。

此次判官郎君乘坐的這艘龍頭船便是仿照建文的青龍船所造的走蛟船,剩下還有狻猊、雷鳥、霸下三船。四艘船的性能皆與四靈船相近,走蛟動力最強,狻猊武器最強,雷鳥可在空中滑翔,霸下裝甲最厚。

判官郎君自然知道,這四艘機關船遠不能同真的四靈船相提並論,他再次朝著王參軍的先鋒船隊後方望去,只見大明水師的主力船隊已經到達王參將身後一里左右處,數百艘功能、速度不同的船隻按照旗色左右分開,正在布置水陣。可以看出,明軍兩翼遙遙展開,正要布置出鶴翼陣型,以將判官郎君這小得可憐的艦隊完全包圍。

斬馬刀再次被高高舉起,然後緩緩指向已然出現在視野中、在三層護衛船隊之後的鄭提督寶船。判官郎君下定必死決心,要帶著這二十一船部下對十餘倍自己的敵人發動決死攻擊,殺進敵陣,直撲寶船。

在蒸汽動力和齒輪帶動下的走蛟船十六隻輪盤開始加速轉動,準備突進,二十艘僚船緊緊跟隨,三角形的黑色鐵沖角刺破水面,像二十匹被勒緊韁繩的駿馬,只等判官郎君的斬馬刀落下便會縱蹄賓士。

談判破裂讓王參將面如土色,他趕緊揮手讓部下們準備撤退,他的鷹船雖然速度快,火力和裝甲都極差,完全抵抗不住蓬萊船隻的沖角攻擊。

「呼——隆隆隆隆——」

遠處蓬萊方向發出四聲巨響,片刻后四個拖拽著長長火尾的火球山崩般地轟鳴撕裂青空飛行,雲流為之擾亂,在高空中劃出四條巨大的白色弧線。四個黑影落到大明主力船隊和先鋒船隊中間海域,在方圓一里激起四根似乎要高聳入雲的水柱,造成的漣漪不要說靠近的船隻,連在一段距離外建文所乘的海船,也被波浪推得不停顛簸。

鷹船船身狹小,幾層巨浪捲來,立即七零八落完全沒了陣形,許多明軍甚至失足掉進海里。王參軍在甲板上站立不住,抱著桅杆狼狽不堪,頭盔要不是扶得緊早掉進海里。等船隻晃動稍弱,他趕緊扶正頭盔,指揮部下救掉進海里的士兵。

不遠處判官郎君的船隊停止了進擊,甲板上的士兵們都在歡呼咆哮著,高舉的武器在陽光下耀人雙目,幾乎讓王參軍看不清發生什麼事。

他眯著眼仔細看,只見判官郎君船隊背後出現了近百條戰船,這些戰艦陣形嚴正,當先一條的大船是條不亞於寶船的巨型戰船,隨行所有戰船的桅杆上都高揚蓬萊的旗幟。

「是蓬萊本島的主力船隊?」

王參軍又扶了一下滑落的頭盔,認真觀瞧,果然在那艘巨船上看到了身披紫色大氅的破軍,正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凝視著鄭提督的寶船。

判官郎君見破軍的巨船從旁邊過去,朝著船上的破軍激動地大喊道:「蓬萊已經改變完形態了嗎?」

破軍微笑著點點頭,「多虧你拖延時間,鄭提督的船隊現在全部在蓬萊的主炮射程內。」

「大王,你看那邊!」

破軍身旁的一名小校指著大明水師的船隊喊道,破軍凝神望去,只見前方先鋒隊的鷹船左右分開,鄭提督的寶船將船陣拋在身後,單船突出到了陣前,鄭提督正站在船頭。

「要進攻嗎?」見敵人主將出現,判官郎君激動地請令,破軍伸出手指擺擺,制止住他。

巨船也從蓬萊的船陣里單獨駛出,破軍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兩船漸漸靠近,在只有距離不到十丈遠時停了下來。兩位統帥都向前邁了幾步,盡量讓自己站到船頭的最前面。四目相對默默無語,似乎有千言萬語難以道盡又不知從何講起,唯有衣袖和須髯在海風中飄動。

鄭提督首先打破沉默,用平和的聲音對破軍說道:「王賢弟,別來無恙啊。」 寶船上的明軍水師將兵們面面相覷,都希望他們的長官能給出恰如其分的指令,但是軍官們也同樣的彷徨不知所措。有一名將官下意識將手伸向腰間的火銃,被王參將惡狠狠的瞪視阻止了。

所有人都不明白,他們幾個月前從泉州出航時,上頭明明宣布過此次出航的目的,一是擒拿朝廷欽犯及其餘黨,二就是平定南海的新開海疆。如今控制著南海海疆的蓬萊偽王破軍就在眼前,如何長官們倒不許他們動手了?更為古怪的是,鄭提督讓他們所有人都離得遠遠的只准看,自己倒和那偽王脫了鞋子盤起腿坐在寶船船頭聊起天來。

的確,不要說明軍不明白,連蓬萊的官兵也不明白,他們的老大這是怎麼了——無視了兩軍對壘的戰船,只是和鄭提督打個照面就跳到對方船上。這兩個人並排坐在寶船船頭看日落,還都把腳搭在船外,彷彿是少年郎打漁歸來,說個三、兩句閑話就各自回家。

晚霞將天空中魚鱗狀的雲都映成紅色,太陽也變得不像白天那般耀眼到令人難以直視。坐在船頭的鄭提督和破軍,臉上、身上都被投射了一抹紅,彷彿抹去了兩軍的界限,也抹去了那些奔波海外的歲月。破軍手中的黃銅煙袋鍋里一閃一閃燃燒著煙葉,他一臉享受,彷彿裊裊升起的白色煙霧將他帶入了仙境。

他吸了兩口,將煙袋鍋遞給鄭提督,鄭提督接過來吸了兩口,立即劇烈咳嗽起來。破軍在一旁哈哈大笑,鄭提督皺著眉頭將煙袋鍋倒著遞給他,說道:「此物吸起來嗆得很,也不知你是怎麼習慣的。」

「這東西叫煙葉,我初時吸了也如你這般不爽利。日子久了,倒是覺得飄飄然,舒服得緊了。」破軍接過煙袋鍋,又吸起來,「海上濕氣大,吸一吸,覺得全身從裡到外都暖和。」

「聽說此物吸多了對身體大為不好,吸多了煙氣會深入五臟,久之五臟變黑,生齣劇毒,待到骨髓也變黑,人就沒救了。我看你少吸為妙。」鄭提督受不了煙葉子燃燒的嗆人氣味,忍不住用手捂住口鼻。

破軍見鄭提督對煙葉氣味深感不適,倒是鬥氣般又多吸了兩口,這才說道:「我若是死了,豈不是省得你臟手?也省了被人說你兄弟鬩牆,拿朋友的人頭去換烏紗帽。屆時你風風光光給我辦場葬禮,再將我手下都收拾掉,那才是一舉兩得。」

「你我兄弟十幾年未曾相見,此次重逢,說好了不談政事,只敘舊。」破軍點破鄭提督此來目的,鄭提督倒也不覺張皇,語氣中反倒有些責怪的意思。

「你帶來這許多人馬,個個虎視眈眈地看著,呆久了只怕哪個貪功的上來一刀將我砍翻,拿著我首級去請賞,怕不能封個萬戶侯?」

破軍回身看了一眼聚集在甲板上的明軍將士們,戲謔地說道,然後將煙袋鍋在船幫上敲乾淨煙灰,放在一旁。他看出鄭提督方才欲言又止,顯然是有話要說,便又繼續道:「你我都不是當年的小孩子,各家自有心事,何不拿出來說了?吞吞吐吐,反倒不似是兄弟所為。」

「那好,話說至此,我也直說了。」鄭提督見破軍直言不諱,若是再不說倒顯得自己小氣,這才說道,「先帝猝然病逝……」

「病逝?不是你殺的嗎?」破軍打斷鄭提督的話,湊到他耳邊,手比成手刀輕輕在他手腕上一斬,笑著說道,「快刀斬亂麻,乾淨利落。」

鄭提督臉色頓時變得煞白,聲音有些尷尬,「是……是,先帝死於意外。今上繼承大統后……」

「是燕王。」

破軍再次打斷鄭提督,他說的燕王正是當今皇帝。這位子本該是建文來坐,自從太子失蹤,重臣們公推了太子那鎮守燕京的叔叔燕王做了新的大明皇帝。這位燕王原本是鎮守北境燕京的藩王,勇武好戰,手下兵強馬壯,和朝內官員也結好甚多,他繼承皇位靠的不是德厚才高、廣孚人望,而是他從北境進京奔喪帶來的十萬大軍。滿朝文武推舉他為帝,大都是畏懼這位王爺的兵權。

十幾歲少年入禁軍,說是破軍和鄭提督皆為見習軍官,但實際上太祖高皇帝對待這些小軍官們幾乎等同於義子。平日里他們都是同諸小王爺一起讀書、訓練、接受賞罰。在那個時候,破軍同燕王頗不對付,兩人經常打架,燕王幾次被打哭去找祖皇爺告狀,可祖皇爺聽了只是笑笑,從不肯處罰破軍。如今,這位愛哭包王爺篡位做了皇帝,破軍極是看他不起,是以不肯隨鄭提督叫他「今上」。

見破軍一句句頂自己,鄭提督也覺得難堪,只是他知道這兄弟的脾氣逆不得,也只好順著說道:「是是,是燕王。燕王如今掌管天下,四海並不賓服,眾小國觀望不前,是以要以威加於四方。兄弟你本是先帝時來南洋為國戍守海疆的,如今這南洋的地盤雖說是你所開,可在燕王看來,蓬萊不啻是個尾大不掉的藩鎮……」

「藩鎮?」破軍呵呵呵地笑起來,笑聲中滿是不屑的意味,「我當初做的是祖皇爺的官,祖皇爺駕崩,我這官也就做到頭了。只不過,我念著祖皇爺的諸般好處,自願替他家戍守南洋而已,又不曾拿得朝廷一文錢的好處。他燕王倒是個藩鎮,吃朝廷,喝朝廷,臨事反咬一口,自己倒做了皇帝。我不認他做什麼皇帝,我只認他是北境燕王,這南洋我也是靖王,大家平起平坐都是王,誰又該聽誰的?」

破軍對當今皇帝出言不遜,若是換個人只怕早就要抽出刀來,當著手下士兵和他大戰三百回合表表對皇上的忠心。鄭提督倒是不嗔不怒,繼續說道:「王賢弟聽我講。所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如今大明在今……燕王,在燕王治下國力日趨強大。此次派遣愚兄率領水師南下遠征,正是為了蕩平南洋,為大明樹萬世威光。其實,燕王要的只是個面子,也並非一定要奪你的蓬萊,只要王賢弟你稍稍低頭稱個臣,加上愚兄的面子,便封你個真靖王,世代永鎮南洋也非難事……」

「你的面子?」破軍看也不看鄭提督,說道,「三朝元老,自然是有面子。」

鄭提督歷經祖皇爺、先帝和燕王三朝,前後支持后兩任皇帝登基,破軍說他是三朝元老,自然有諷刺之意。

鄭提督長長嘆了口氣,似乎是想要吐出這十幾年來自己在官場委曲求全、戰戰兢兢的怨氣。

他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自己這位賢弟的脾氣倔強得很。既然連燕王是當今皇帝都不肯認,要他低頭自然更是難上加難。沉默了好一陣,鄭提督這才再次開口道:「你是不肯臣服大明了?」

「我閑散慣了,過不得有人管著的日子。」

「好吧,此事就算了。我回去和燕王再商議下,看看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沒有。」鄭提督直起身子,向著對峙的兩軍側旁,站在錦衣衛的海船上朝著這邊觀望的建文看了一眼,說道:「把那孩子交給愚兄帶回去如何?我就說是賢弟你交給愚兄的,燕王也算得了面子,征討蓬萊的事也就囫圇過去了。」

「不給。」破軍雙臂抱肩,弓著腰,對鄭提督的提議矢口否定。

愛太誘人,你太兇猛 「好吧。」鄭提督點點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望著前方,「還記得咱們第一次出海嗎?」

「你是說掃平倭寇那次?」

「正是,你我只帶了士兵百人,倭寇數倍於我。本來我想夜襲,你倒好,不聽將令,提著刀殺出去。還好我帶兵趕上,苦戰了三個時辰才獲勝。」

「瞎說,」破軍的嘴角揚起略帶得意的笑意,「你公子哥兒,剿個倭寇也要穿戴金盔金甲,大日頭下八百裡外都能看到,我是怕你變成眾矢之的才衝出去的。後來要不是我手刃敵酋,你哪裡還有今天?分明是我救你,如今倒說是你救我了。」

「哼,分明是你莽撞在先,如何現在又說是我招搖?」鄭提督哼了聲,抗辯道,「做大將的若是都和你一般,連衣甲都肯不穿,上陣只穿布衣,如何在軍士們面前立威?」

破軍見爭執不下,就轉身朝著幾十尺外彈壓躍躍欲試的士兵們的王參將喊道:「老王,你年歲大,來做個見證。當年我們二人第一次出戰剿倭,究竟是你們鄭提督穿著招搖招來的倭寇,還是我莽撞爭功打草驚蛇?」

鄭提督見破軍居然要找王參軍說話,也不回過身來,對王參將喊道:「你好生回憶,莫要亂說。」

原來,當初鄭提督和破軍初次上陣時,王參將已是跟著二人的小隊官,後來被鄭提督一路提拔,這才做到參將之職。他正在呵斥那些看熱鬧的士兵,不料破軍和鄭提督突然發問,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張口結舌尷尬異常,蜜蠟串在手裡被他揉搓了好幾圈,才陪著笑答道:「當初鄭公盔甲鮮明、軍心鼓舞,王公也是神勇異常、手刃敵酋,兩位都是極好的。」

破軍見王參將回得圓滑,嘴裡「切」了一聲,回身不再看他。鄭提督知道王參將老奸巨猾,誰也不肯得罪,笑了笑也不再為難他,回過神問破軍,「聽說你島上收養了幾萬隻貓,萬一你不在了,這些貓如何處置,要不要我幫忙?」

「如何處置?這個無須你勞煩,我自有安排。」

兩個人在寶船上聊天的工夫,海面上已經只能看到半個暗紅色的太陽,晚霞逐漸暗淡,似乎在催促海面上緊張對峙的人們道別。一陣帶著水氣和鹹味的冷風掠過甲板,破軍裸露在外的脖子顯然感受到了這股風,他下意識地拉緊了大氅的領口,嗓子發癢,難以克制地咳嗽起來。

「早告訴你少抽點兒那東西,對你身子不好。」

說罷,鄭提督站起來,光著腳站在冰冷的甲板上,對王參將說:「我的酒壺呢?」

王參將見鄭提督問,忙從腰間解下個巴掌大、方形的銀酒壺來。酒壺上雕著回首的麒麟和祥雲,刀工細膩,麒麟的眼珠鑲嵌著紅寶石,看得出是名家手藝。王參將雙手捧著酒壺,恭恭敬敬走上來,交給鄭提督,鄭提督又遞給破軍。

破軍擰開壺口的軟木塞抿了一小口,眼睛似乎都變得透亮了,「是金陵通濟門旁楊家酒坊的老酒?」說罷,雙手抱起酒壺,仰著頭,喉結動了幾下,將整壺酒都喝下肚,酒液從他的嘴角流下,一直流到脖子上。

「哼,你怎麼拿起來就喝,萬一我要是下毒了怎麼辦?」

鄭提督背著手,訕笑著看破軍如饑似渴地抱著酒壺不肯鬆手。

「哪怕你再手刃一回先皇,也不是能在酒里下毒的人。」破軍回了鄭提督一句,然後又舉起酒壺,將酒壺底剩下的幾滴都喝乾了,這才依依不捨地將酒壺放下,迎著落日伸展開雙臂,「喝下這酒,渾身上下都變得暖了。你還記得我愛喝他家的老酒?也不知酒坊的老楊如今怎樣了。」

「老楊前年沒了,如今接管酒坊的是他兒子小楊,還好,酒味沒變,和他爹在時一樣。知道你愛這口兒,在南洋只怕也很難喝到,出發前特地去了趟南京城。」

「世道變了,酒味兒還是沒變。」破軍擺弄著酒壺,嘴裡喃喃自語。

嘴裡念叨了幾遍,他也站起來,問鄭提督,「這酒就帶了一壺嗎?」

「怎麼可能?」

鄭提督「啪啪」拍了兩下手,王參將對中軍官吩咐幾句,兩名親兵抬上來一個大酒瓮,酒瓮上貼著四方形紅紙,上面用黑筆寫著大大的「楊」字。

「我讓人給你抬過船去。」

破軍微笑著點點頭,鄭提督略微低頭思索了一下,說道:「十二個鐘點夠用嗎?」

大明人習慣以十二時辰計算一天時間,但西洋自鳴鐘轉十二圈卻只有六個時辰,是以大明人習慣性將時間分為常用的大時和自鳴鐘的小時。十二個鐘點說的就是自鳴鐘轉十二次,即十二個小時。海上各國人物混雜,故習慣用小時,而非大時。

破軍收斂笑容,斜著眼看了一下鄭提督,點了一下頭。

「那就十二個鐘點吧,你年紀大了,別再抽那東西,喝點酒早點睡。」鄭提督看到破軍的鬢邊也有了几絲白髮,不禁產生出一絲悲憫。

「別傻了。」 傲嬌詭夫太兇猛 苦笑在破軍臉上一閃而過,他也看到了鄭提督的鬢角幾乎都白了,頭上也頗白了幾縷,在朝中殫精竭慮、勾心鬥角的日子想必不那麼好過,「你才是,這年齡,胳膊腿都不比年輕人,今晚別熬夜了。」

說罷,破軍將銀酒壺伸到鄭提督面前,鄭提督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破軍將銀酒壺揣到懷裡,又緊緊大氅,活動了一下肩膀,後退幾步,助跑后雙腳騰空跳起,越過寶船和自己座船間數丈寬的間隙,跳到自己船上。

鄭提督低頭髮現破軍的銅煙袋鍋還放在船上,連忙拾起來,對著對面船上破軍的背景喊道:「你的煙袋鍋……」

破軍沒有回頭,只是擺擺手,表示他不要了。鄭提督遲疑一下,將煙袋鍋緊緊攥住,閉上雙眼。

太陽幾乎完全沒入了海中,明亮的北極星高懸北天,它是航海者的保護星,即便沒有司南,靠著這顆明亮的星,人們也可以找到北方。鐵灰色夜空中,北極星熠熠閃爍,將周邊的星星都比下去,卻又無比孤寂,正如同站在寶船船頭的鄭提督。

破軍跳回自己座船沒多久,幾名明軍小校用小舢板載來鄭提督送的那瓮酒。

破軍面色平和,大氅披在身上,兩隻空袖子在逐漸變大的海風中飄蕩,一隻手縮在大氅里摸著從鄭提督那裡拿來的銀酒壺。送酒的小舢板在櫓手操縱下駛向正在收攏的明軍船陣。明軍中傳來金鼓之聲,船陣正在改變並轉向,撤離這片海域。

「他還是防著我,在蓬萊主炮的射程內,想必他是睡不著的。」破軍苦笑著對判官郎君說道,後者不知何時已經從走蛟船跑到了破軍的座船上。

「何時開戰?」判官郎君問道。

「明天,十二個鐘點后,也就是……」破軍掐著手指在大氅里算了算,「也就是明天早上,太陽初升時吧。」

「要不要現在襲擊?他們還在蓬萊主炮射程內,如果現在打,依我看足可消滅一半。」

明軍水師正在轉向,誰都知道,轉向中的船隻最為脆弱,也更容易發生混亂。破軍知道判官郎君說得沒錯,他的蓬萊水師船比大明水師要少得多,素質更難相比,而且他的船隻還分散在南洋廣大海域的二十四衛所,想要完全聚集是不可能的。他問判官郎君,「十二個鐘點,外海的衛所船只能聚來多少?」

判官郎君心中默算了一下,回道:「按照距離算,十二個鐘點里能來六個,再過三個鐘點能再來六個。狻猊船勉強能趕到,雷鳥和霸下就……」

「十二個鐘點內能來六個衛所,加上本島的船,不到二百艘,還是不夠啊……」

破軍低頭沉吟著,明軍已經收攏陣形正在離開這片海域。他座船上將士們議論紛紛,都在觀望這場敵人在炮口前安然離去的奇景。

「就這樣吧!」破軍下定決心,他抬起頭對判官郎君說道,「明日我們就以這些船隻迎敵好了,我自有辦法。」

判官郎君雙手抱拳對著破軍行了個軍禮,剛要離去,破軍忽然又叫住他,問道:「留在蓬萊的褚指揮使和他那幾個手下要好好招待,不可讓他們亂走,也不可讓他們帶武器。」

判官郎君心領神會,剛要離開,破軍看到遠處建文所在的錦衣衛海船正在海水裡打著轉,似乎有意想跟上大明水師,就又叫住他說道:「還有那艘船給我帶回去,多派些船隻看著,不要讓他趁機跑了。」

判官郎君再次領命,沒多久,只見十幾條快船蜂擁而上,將錦衣衛海船團團圍住。沈緹騎極其識時務地舉起雙手,也叫手下都放下兵器,表示毫無敵意。在眾船裹挾下,跟上了蓬萊的大船隊。

破軍看著錦衣衛海船被押著回到船隊中間,這才放下心來。他回頭又看到鄭提督送來的那瓮酒,這酒瓮極大,裡面裝的酒足有上百斤。他腳下暗自蓄力,突然飛起一腳將酒瓮踹出幾丈遠,直飛到對面僚船的船幫,「呯」一聲撞得粉碎。僚船船身為之激蕩不已,引起一陣騷亂。黃色的酒漿淋得滿海面都飄著濃厚酒氣,離得老遠都能聞到,經久不息。

這天夜裡,蓬萊霧氣昭昭,燈光徹夜未熄,源源不斷的戰船隊滿載著大炮和士兵從遠海駛來,進入蓬萊的港口。遠遠看去,海面上星光點點,宛若成群螢火蟲在聚攏歸巢。 距離蓬萊島三十裡外的明軍船陣可以清晰觀看到對面的燈火,嘈雜聲甚至沿著海波被送達每一名明軍的耳朵里。寶船會議廳內,二十餘名游擊以上職務的軍官穿著全副鎧甲,將頭盔抱在懷中,看著作戰沙盤在議論戰術。有時他們也會偷眼觀看矗立在沙盤前凝思的鄭提督,整個晚上在爭論的都是他們這些軍官,作為最高統帥的鄭提督卻絕少言語。

沙盤是用蠟做成的,堆砌出幾座主要的島嶼,小木條做成的船隻則分別插著「大明」字旗和「蓬萊」字旗,擺在兩邊對壘,還有一座木製的蓬萊島模型。

光從兵力上對比,明軍可以出戰的船隻明顯佔優勢,有將近四百艘。至於蓬萊方面,至今所知有一百二十艘左右,如果只是船隻對決,明軍有必勝把握。只是,破軍的水師並不僅僅依靠船隻取勝,蓬萊島本身也是相當可怕的武器,它的四座巨炮以及所承載的炮台,足可抵消明軍在數量上的優勢。

「敵軍明日必不肯全力與我一戰,」一名副將用手挪動破軍的艦隊,向著蓬萊的模型後退,「與我稍一接觸后,必定會引我軍進入蓬萊主炮射程內,依靠要塞炮火反擊。」

「破軍這廝久在明軍,倒是深得我軍對抗蒙古騎兵的真髓。」一名曾經在北方邊塞與蒙古人作戰而在不久前才調到水師的游擊說道。明軍對抗蒙古騎兵時,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誘敵深入,然後依靠城牆上的火力進行反擊,此戰術屢試不爽。

「蓬萊除了四門主炮,三千斤以上大炮有四百餘門,全島又可因勢變形,隨時重新組合,將重火力對準主侵入面,著實棘手。」另一名游擊擺弄著木製蓬萊模型,蓬萊是一座可以自由變換形態的海上堡壘,如果破軍的艦隊退到防守射程內,整座蓬萊就如同一隻蜷起身子的刺蝟,讓任何猛獸都無法下嘴。

將官們再度陷入激烈討論,或者建議集中猛攻一點,或者建議佯動誘敵,意見不一。

「稟報提督,又有一支敵軍進入蓬萊,大約有二十艘,六艘大船,十四艘中型船。」

一名哨探正慌張地跑進來報告,鄭提督抬起眼,讓他下去休息。旁邊的中軍官拿起相應的船隻模型準備放在蓬萊一邊。

「不必加了。」鄭提督制止中軍官的舉動,「本提督算定蓬萊可以出戰的只有一百二十艘船,再多無益。」

中軍官答應一聲,放下模型。王參將見狀,忙問道:「提督大人,我軍連環哨探布置到了八十裡外,據一波波的回報說敵軍增援源源不絕,到明日早晨,只怕要超過二百艘船,大人這是……」

明軍水師每次出戰,慣例要將駕駛鷹船的哨探布置在東南西北四方八十裡外,每隔十里再放出一波,每隊至八十裡外再回程報告。由此讓主隊可以獲得連綿不斷的情報。

「至明日,破軍雖可召集二百艘船隻,但他的人馬構成頗為複雜,許多不過是烏合之眾,以我大明威勢,只怕有三分之一的船不敢與我為敵,會懼戰而自退。破軍想必也明白人多並非優勢,他寧可選用精銳。若是讓那班毫無戰意之輩也上陣,只怕沖亂后陣,不如不用。」

王參將忙奉承兩句「提督高明」之類,又問道:「下官看提督先時與那破軍在船上相談頗有依依不捨之意,不知可有死戰決心……」鄭提督的眼神鷹隼般朝著王參將一瞥,閃過一陣殺意,嚇得王參將「諾諾」而退。他知道鄭提督生性剛毅,只是自覺對破軍有所虧欠,並不肯人多嘴,自己這是撞在刀口上了。

「鄭某是以奉皇命的大明水師提督之銜,收剿逆賊破軍,豈能因私廢公。鄭某與他今日一會,所說所為也算仁至義盡,往日恩怨都且放下不提。明日一戰,眾將都當奮力為戰,不可稍有退縮。本提督當親提御賜寶劍督陣,前進者賞,後退者斬,取得破軍首級者,當為首功。」

鄭提督抽出皇帝御賜的尚方寶劍,插在沙盤上破軍旗艦的模型上,白晃晃的劍身由於這猛力一插左右晃動不已,系在劍柄尾部的天后宮護身符也跟著晃動不止。

蓬萊名為島,實際上連一塊天然形成的島礁都沒有,完全是用硬木和金屬構建而成的人工島嶼。構成這座島的既有可以分離的船隻部分,也有永固和半永固的棱堡炮台、船塢、房屋等等,連接這些機關的是數之不盡的齒輪和鐵鏈,驅動這些的動力則來自中樞晝夜不息的燃煤鍋爐。

嚇阻明軍水師的四門超級火炮平時位於蓬萊的四角,這四門炮的身管長度都超過了五十尺,用十三道銅箍箍住炮身,平時清理炮膛,一名正常身高的後勤兵只要彎下腰提著刷子就可以進入。鑄造這四門巨炮光是採購青銅的費用就幾乎花光了蓬萊整年的預算,更何況這些大炮還是委託富有火炮鑄造經驗的撒馬爾罕技師鑄造,運輸和安裝當年都費了一番周折。

這四門蓬萊巨炮都可以全方位旋轉,向上仰角也足夠大,一百五十名炮手和觀察哨則可以隱藏在與大炮同體的圓形鑄鐵隱蔽艙,這些隱蔽艙同樣可以通過搖動手柄帶動齒輪全方位轉動。當巨炮裝的是開花彈,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足以將半裡外的小船掀翻,就如今天白天造成的效果一樣;如果裝的是圓形實心彈,炮彈會在海面旋轉彈跳,釋放的能量足夠讓一整支小艦隊被撞碎船底而葬身海底。這些大炮唯一的缺點是打出一發后需要長達一個鐘點的漫長冷卻時間,裝彈也需要使用吊裝機械。在這段時間裡,這些巨炮幾乎是廢物,需要周邊安放密集的小炮進行護衛。

建文扶著頭巾仰望大炮高聳的向天炮口,炮身上的凸紋裝飾在夜間昏黃的火把映照下也清晰可見。

破軍之所以帶著建文來看大炮,是因為建文回來后認定是自己給蓬萊招來了麻煩。你看,日本人、錦衣衛和鄭提督,不都是跟著他來的?他要求破軍放他走,這樣一來,也許鄭提督暫時就不會將目標鎖定在蓬萊,也避免了一場死斗。

「太子爺小賢弟,你也忒是小看鄭提督了。」破軍對他的要求不以為然,「鄭提督固然是要捉你,蓬萊他也是要滅的。愚兄既然不肯答應他歸順燕王,那麼此戰無可避免,彼我二人今天將往日恩義道盡,明日唯有生死大戰一場。」

「戰爭要死人啊……」建文看著穿著各種制服的蓬萊島官兵們,熱火朝天地準備第二天的戰鬥,心下不自覺地泛起一陣哀傷之情。這些活蹦亂跳的人,明日不知有多少要曝屍海上,人類究竟為何戰鬥?榮譽?理想?還是別的什麼可以讓他們放棄寶貴生命的理由?

「為了自由,」破軍堅毅地對建文說道,他的目光柔和而堅定,「我輩既生長於海洋,來去自由,燕王有何權力令我輩臣服?彼用好言語來說,我自用好言語回他;他既然要用武力對我,我自當用武力回他。陳勝不過是一介戍卒,都知道王侯將相本是無種,彼又何以天子自居,令我等海洋之民屈服?明日之戰不勝,唯死而已。」

破軍一撩大氅,伸出他虯筋蒼勁的大手,按住建文的肩膀,「你不是要殺鄭提督報仇嗎?如今機會正在眼前,難道你要退縮不成?」

建文將鄭提督的生死放在心裡權衡了一下,恍惚間覺得殺與不殺的界限,似乎又模糊了。若是放在當初,或只是放在一個月前,他大約都會毫不猶豫地說「我的目標就是殺鄭提督」,如今手刃鄭提督的機會近在眼前,他又難以確定了。

「殺了鄭提督又能如何?難道我就快活了?快意恩仇之後,我又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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